房中术
——“大道清虚，岂有斯事！”
壹
夜里，他偷偷爬了起来
半披风流衣。倦梳头
腹中响起宏大的水声
他挑选月光明亮处坐下
凝听黑暗中不凡的动静
贰
仙水里的荷花，昏庸的美
临照岸上凡人的清俊，晚阳灿烂
镜中捉白兔，又见古床残枕上蜷卧女鬼
此时喝破的风情不如半掩门扉
绕屏风返走七步，有小人自墙角顿出
迎风耸立身形，复观面目逼肖如你
乃与白衣相携出枯户，遇水，俱消
依稀有巧笑萦耳，曰：请观水仙
叁
空日晴好，大路上走来
辛酸的马术教练，终日颠簸而导致的
短促，使他加倍醉心于速度和饲养
“再没有比驰骋更带劲的事了……”
他心想，其实他并不惧怕黑夜
日间的面容也不骇人，睾丸的疼痛
反倒使他比寻常人更加清醒而警觉
他寻着庸医的门坎，把它们一一踏破
他觉得同时被踏破的是一些脆弱的声音
肆
假风伏掠假山，真人觉得
四下冷清之中有一处私热
难平。他寻杯盏而不得
你取道东南却正撞见难堪事
是错落的曲径巧妙安插旧物
东墙上晚谢的花影
比邻青袍与水渍，落黛与错弦
自不比来时清秀
一段绵延的悔意。火燃犹言冰雪
那翻转攀缠都做了虚课，尘土中捞起
琵琶，番番都有婉转只是空啼
也不说足妇，只是瓦上霜雪
伍
黄昏来临，水波喑哑
瓷器失去了原有的生光
就连独处镜中的人，也不再垂怜
被反复抚摸却不加修剪的芍药
（过去的石景压低了水线）
那也正是她们灿烂的时节，彼时
用药不需节制，饮酒只如放野鹿
有人夜半坐起，心中念想的也无非
这般事：舟不行而桨已废
不如说：江流有道
陆
便是这样的寻常人家，眉宇间
蹙着三分怯意，床前悬铜镜
枕下藏着桃木梳儿，细细薰过的暖被
折叠成慵懒的天姿，堪拜的菩萨神仙
也都一一寻着朱门烧过了长香。小妇人
于寻常道路上捉脚而行，步移金莲
桌头黄雀啼日，小心安放仙药与牡丹
不归，胡不归——
猫儿废琴，朽木转折如酥痒的骨头
榻上再如何慵懒也有奋起的一朝
何不趁夕光明亮再吟一曲《如归》
胡不归？
柒
是无限限制了你。拾书人。
像手指探入温热，这原本属于弹奏的
手指，从白洁中一掠而过的雨燕
叫墙内人锁紧树色也是徒劳
你拔出深陷的泥足
沿着苦红的院墙
缓缓步行，那倾斜、瘦怜的身体
几乎就要消融在巨大的春光中
是光景不改还是榆树新植？
你攀看，旧时光
不值一提的残破，也攀看你
旧时光木叶青黄不接，你坐拥的女子
可是当时小乔？
是无限限制了你。浑然人。
还说不觉春风有什么改换
捌
是的，我已习惯了由你
安排的生活，细嚼饮食
敛气静思，避让缓慢的事物
我的指尖已敲不出别的名字
我的指尖已敲不出别的名字
他们在收拢时感到紧张
想用反复的触摸，来填补
自己不美的部分，他们的跳跃
不带来音乐，只带来湖水
带来焰火燃尽的部分：岁末宜添衣
春夏两季观山采露，雨前服莲子一枚
我愿消失在你订立的成规之中
仿佛你消融于我的生活，无时不在
无处不在，被我呼吸又轻吐
被我服食、采纳，又只是一迭声地唤我
这光阴也被度过了。夜间无私语
无教训，我有白驹骏美，供你乘骑
玖
女教师站在操场中央
她的衬衣显得宽松而舒展，被风
吹成皱美的水纹，双臂背在身后
沿着看不见的小路，她走向另一侧的教室
沸腾的操场，留下了她针尖般的脚步声
有时她又突然出现在窗外，阳光在她脸上
洒下明亮的光晕，她新鲜的仿佛刚从水中
拔出的嫩藕，带着隐秘的清香
和午睡后微醺般的酥软
她走向操场，仿佛走向碧蓝的池水
拾
是啊，又一年过去了
你在另一个城市
把日子过得细长，在午后
对着树叶和光斑发呆
桌面幽静，钟表敲响，五点钟
穿过闹市去买折价的蔬菜
也许还推着单薄的自行车，倚住墙壁
认真地还价，那唯一的
自行车，行驶在街道上
像手指滚过交错的琴键
又一年过去，保留的旧习已不多
烟酒早已戒了，早上饮茶也清淡起来
有时看到沿街叫卖甜食的小贩
会微微一怔，想想夏天
是应该，属于桂花和急雨
只从敞开的窗外听到缓慢的老歌
说一个女人没有姓名，来自海上
几乎奏鸣起来的寂静中
她仿佛从不曾发出呼喊
拾壹
园中应有美人。你说
这昏秋天气，树木活泼
一剪草径将我们引至流水的院落
你说止，细密的眼眉仿佛向空气中寻觅梅香
而晰然开合，你理了宽长的衣襟
缓步前行。亭台只是旧物，野草荒秽
紫红的气象在园中氤氲漂浮，不顾
山石嶙峋可怖，洞开的门中有隐隐的叹息
不说园中景象。你迎来等候多年的老妇
未曾开口却泪如涌泉：“公子知有美人，
阖不知园中有井，
井中人和衣以候，百二十年矣。”
拾贰
骇而醒，垂帘不动，烟香过半
低飞的燕雀檐下报知将来的雨水
枕边艳丽无用。你的身体是一眼废井
夜里，你偷偷爬了起来
半披风流衣。倦梳头
腹中响起宏大的水声
你挑选月光明亮处坐下
凝听黑暗中不凡的动静
|
